出品|那个NG
打出溜滑，是很多人对21世纪前20年人类文明状态的总结。
除了长期存在的社会问题、经济问题，以及近期特朗普生擒马杜罗所象征的旧国际秩序崩坏之外，这种感觉，已经渗透到人们最日常的感知层面。
比如说，这两年全世界人民群众对照片的审美，就体现了这种动势。从胶片、CCD，到iPhone4和SE，再到如今老人机审美：
人们的审美品味越来越糊。
所谓的老人机审美，就是拿千禧年搭载180万像素镜头的手机摄像的美学。
其特点主要有俩，其一，画面极其模糊，像是苏联保密局在上世纪流传出来的偷拍纪录；其二是音质完全有损，听起来就像是拿在柬埔寨密林中放了3年的锈锯切割红木的声音，颗粒感满满。
现在，在社交平台上老人机审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爆款选题，拿着老人机拍点，就能赢得流量世界的哐哐点赞：
“拍之前是年龄特别大，拍之后是数额巨大。”
“拍得像法治进行时里，贪污犯回忆当年风光的感觉。”
“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特工，用针孔摄像机顶着数据干扰器拍下来的隐秘资料。”
“这不是NHK暗访山口组密会留下的档案吗？”
按理说，这种画面放在以前就是狗都不看的弟中之弟，让人觉得没啥品味。但现在，模糊不再是缺陷，而成了氛围感的源泉。就像迷雾中的熊，总能让人以为是怪兽一样，马赛克中的普通人也被模糊赋予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虽然老人机审美看上去很新鲜，但这并不是乍现的抽象，而是模糊美学运动在中国语境下延续出的一部分。
对于严肃的人来说，模糊美学虽然听起来很模糊，甚至是一种视觉消费主义式的说辞，但其实这种美学对我们当下生活的影响早就深入骨髓了。
你可以没玩过24bit的流行游戏（渎神）、没用过像素块的微信头像，但拍照为了自然感而不断晃悠的摇手，和P图软件里的移轴本质上都是模糊美学沁入生活的证据。
这场运动最初被认为是人们对早就成为广告场、信奉完美主义社交媒体的逆反。关于社交媒体令人疲惫的数据随便一搜就一堆，在此就不赘述。
正因为社交平台令人疲惫，所以从几年前开始，一些人开始搞起了一场所谓回归“自然感”的美学倡议，当时@木子童还报道过在国外一些禁止上传本地照片，只能现拍的反P图社交App的流行。
所谓自然感，说白了就是追求不刻意——手抖构图是，故意失焦是，过曝欠曝是，连松弛感的状态也能算是。不管这些作品生成的初衷是不是有意为之，但对于观众来说，这些在技术完美时代暴露的破绽，按文艺点的话来说，就是真人感，真实感。
在过去，我们总认为，好的东西总是精致的——图片是8K的，这绝了；生活方式是精雕细琢的，那太棒了。但现在，人们反而对渣渣画质的影像充满好感，对粗砺的文化内容充满兴趣——比如之前毫无意义的tiktok山海经里那些ai怪物。
按心理学的说法，人类的厌恶并不是一种恒定的状态，在一些特定环境下人们甚至会从主动接近过去所厌恶的事物中获得快感。
所以，那么当大众的时代品味发生震荡，一定是环境变化的产物。
所有的媒体都逃离不了都市报的命运。
在社交媒体尚未兴起的年代，传统媒体是躺着挣钱的时代，以我们这生活的地方为例，最早都市报是24个版面，后面最多一次我记得有64个版面，一大半都是广告，当时家里人聊天就说这报纸真是越来越没法看了。
今天我们的社交媒体也是一样，当一切精致的美学都为消费主义服务，真实感的丧失就是一种必然的结局，人是生物，不是代码，总要寻求脚踏实地的亲近感和真实感，这种本能有关生活，也出于优越自尊和情绪，再渺小的个体也有寻求自我坐标的冲动，模仿永远不会有自我。
除了情绪，还有别的，在这个内容爆炸的时代，所有的内容都是被规则精心筛选或是被过度加工的产物，就像天天让你啃麻辣鸡腿堡你就得吐一样，人总得体验点新东西吧。
粗砺的美学在这种状态下，就成了一种实现路径，人们选择胶片机、选择CCD、选择Iphone4、选择老人机、再到未来选择点别的什么，不过是不断更换获得真实感的媒介而已。
2026年1月1日《商业内幕》的报道证实了这一点，instagram负责人AdamMosseri声称，人工智能的兴盛正让Ins美学消亡：
“AI和真实图片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区分变得越来越难...趋势让制作精美的图片看起来成本低廉且无聊，现在人们想要的是感觉真实的内容...创作者必须改变，接受原始美学。”
除了人因素外，这个世界也在让糙的东西越来越真实，让高清的东西越来越虚假。
过去经济狂飙突进的时代，人们认为未来一切美好，国际秩序是稳定的，人生是可以规划的，收入是线性增长的，就像我们看到的影像一样，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完整。
但现在，随着经济波动成了家常便饭，国际秩序一崩再崩，未来人生越来越虚，所谓的高清就成了谎言，所谓的高糊反而成了仓促人生的真相。
与其说是人们审美品味的降低，倒不如说从高糊到审丑，不过是在大变局中反复确认身边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可以抓住事物的一次又一次确认。
当人们滑过那些精致内容，沉迷在一段老人机录像时，吸引他们的从不是画面有多精致，而是那些粗糙的噪点和拉毛的声音，提醒着我们这段影像不是深加工的内容预制菜，而是真有人按下过按钮录制的真实世界：你想想电影节流行的伪纪录片的迷人之处，不正在于它们让你感知这件事似乎真的发生过吗？
世界越赛博，审美越抽象，但抽象的意义并不只是表面的整活，而是映射了我们更深层的需求：
无论科技多么发达，人类总会渴望在现实生活中与血肉之躯建立联系，渴望感受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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